睜開眼的那一瞬,崔令窈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因為,映入眼簾的床幃上,居然繡著金龍紋。
這可不是尋常人家能隨意用的圖紋,出現在自己的床榻上,這不是夢,還能是什麼?
自己昏過去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張氏她們可來了?
那個書生如今在哪兒?
崔令窈剛想撐起身子查看一下自己如今的處境,卻聽耳畔一聲驚喜卻略帶一些尖銳的喊叫。
“陛下醒了!快讓御醫進來!”
陛下?
陛下!
崔令窈下意識往自己下身一摸,而後整個人都木住了。
“陛下,您現下感覺如何?頭還暈嗎?聖體可有哪兒不舒坦?”
只見一個三十上下的面白無鬚的白淨男子正在床榻邊家急切看著自己。
這是誰?
崔令窈的目光在男子身後的房間陳設上一一掃過。
目之可及,四處金磚鋪地,雕樑畫棟,就連四處的燈柱之上,都裝點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熠熠生輝。
屏風和門柱之上更是隨處可見栩栩如生的龍紋,靡麗奢華。
這殿內的陳設,以及這個男人對自己的稱呼,無疑都在說明著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
崔令窈只恨不能立刻再度昏厥過去。
是她這段時間夢魘夢壞了腦子嗎?
為什麼會夢到這樣駭人的一幕?
她成了男人?!
身旁還有人叫她陛下?!
她成了聖上?!
天爺啊,她內心深處居然還藏著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嗎?
可即便心中驚駭萬分,崔令窈在面上依舊沒有表露出分毫。
她還不能確認,這到底是一場夢,還是說她真的遭遇了什麼離奇之事。
那越在這個時候,越不能露出馬腳。
“我,咳咳!朕,朕這是怎麼了?”
崔令窈原本下意識就要自稱我,可嘴剛張開便意識到不對,用一串咳嗽將那個說錯的字掩飾了過去。
而如此自如地操縱身體說話,也讓崔令窈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些。
她愈發清楚認識到,這不是夢。
夢中,她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操縱自己的身體做出改變。
但如今,她卻能仿若自己的身體一般靈活自如。
自己,真的成了另一個人!
看著崔令窈那愈發難看的臉色,一旁的男子也是焦急了起來。
“陛下,您今日剛準備用膳,結果一起身突然就昏厥了過去。奴才嚇壞了,忙請了御醫來診治。可御醫說陛下身體無礙,這,這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陛下您便醒了過來。”
說到這兒,男子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帶著哭腔了。
“陛下您可別嚇奴才!您是哪兒不爽利?都是奴才的錯,奴才沒有伺候好您!”
突然昏厥了過去,似乎和自己當時的情形一樣。
那崔令窈這個人還是否存在?
原本的聖上在哪裡?
突然,崔令窈心中有了一種不好的猜測。
聖上,聖上不會在自己的身體中吧?!
那,那接下來的私通大戲,他能夠應對嗎?
想到這裡,崔令窈只覺眼前天旋地轉一片黑暗,恨不能現在昏厥過去。
可這時,拎著藥箱的御醫已經嗒嗒小跑進來了。
崔令窈便是想暈,似乎也沒了合適的時機。
她木然地伸出手,讓那個山羊鬍的御醫給自己診脈。
“成陽伯近些時日如何了?”
崔令窈垂眸望向身上蓋著的龍紋蜀錦錦衾,突然低聲道。
一旁還在暗暗抹淚的內侍忙躬身回道。
“陛下是想召成陽伯前來問話嗎?他這些時日應當是在忙於洛郡的堤壩重建一事,聽聞已經在工部宿了好幾夜了,連府上都未曾回過。”
內侍的回話,讓崔令窈心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應當還有崔令窈這個人的存在,畢竟還有叔父這個人,也依舊是在工部任職。
憂的是,崔令窈覺得,聖上怕真的是和自己互換了魂魄。
而且,這互換,大概還是目前最好的情況。
最可怕的,就是她身體內不知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而聖上的魂魄也不知落到了何處?
努力將最可怕的這種可能摒除出腦海,崔令窈開始快速思考目前的處境。
若聖上的魂魄真的落到了自己的身體內。
那此時,聖上會面臨如何境況?張氏她們已經到了嗎?
而且,這互換到底要持續多久?難道是一輩子嗎?那她如何應對完全陌生的皇宮?
還有,聖上不會發瘋吧?
萬一他說出了互換的真相,成陽伯府的人豈不是以為他徹底瘋魔了?會不會為了怕擔上妄議君上的名頭,直接把崔令窈這個人一碗毒藥徹底解決了?!
他們完全有可能會這麼做。
私通的構陷再加上胡言亂語的瘋魔,還有崔令儀和張氏在一旁煽風點火,崔令窈空著未曾診脈的那隻手不自覺抓緊了錦衾。
她該怎麼辦?
這麼些年寄人籬下的日子,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鍛煉出了崔令窈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心中如何驚濤駭浪,面上總是能夠維持平靜的本領。
“陛下身體無礙,今日昏厥,大抵是因為前幾日夜寢難安的緣故,微臣開些靜氣凝神的湯藥,陛下喝上三五日,應當也就無大礙了。”
御醫的話,也讓崔令窈從沉思中驚醒。
她現下的情況根本不宜見人。
且不說面前的人她一個不認識,根本無法和人交談。
最關鍵的是,她如今這具身體的身份特殊,若是被人發現了裡頭的魂魄換了個人……
崔令窈不敢再想。
“朕總覺得身子乏累得很,你開些安神助眠的藥吧。”
崔令窈壓低聲音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威嚴一些。
“微臣遵旨。”
御醫退下後,崔令窈看著還在榻前一臉殷切關懷看著自己的內侍,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用一種略帶惆悵的語氣道。
“朕無事,只是昨夜突然夢到了崔將軍,想到他當年為國捐軀,戰死沙場,心中也是唏噓,故而未曾安寢好眠。說起來,朕記得崔將軍當年留下一孤女,你派人出宮打聽一二,看她在成陽伯府這些年過得如何?總歸是忠魂遺孤,朝廷也該適時憫恤一二。”
崔令窈知道此時說這些可能會顯得有些不對勁,但她必須先確認自己身體的情況,也必須確認,張氏她們的陰謀是否得逞了。
而且,崔令窈心中面對現下的情況還是有些把握的。
她如今的身份是一國之君,這些人便是心中有些許懷疑也不敢多想,最多是多多觀察自己,自己拖上個幾日總是能行的。
實在不行,就自己再摔上或是磕上一下裝個失憶,總能拖延些時日。
況且,如今這種情況也不知會持續多久……
說不準……
說不準睡一覺便各回各位了!
崔令窈心中還是有著一絲期盼的。
伺候陛下多年的喜祿一愣,而後低聲道。
“是,奴才遵旨。”
只是,他心裡也有些疑惑。
陛下為何不傳召成陽伯直接入宮詢問?
反倒是讓自己這個內侍派人出宮打聽。
不過,想來陛下應當是有自己的打算。
也是奇怪了,崔將軍當年為國捐軀之時,陛下不過也是髫齡,怎時隔十數年突然想起來了崔將軍?
心中雖有不解,但他還是立刻去辦了。
見那內侍出去後,崔令窈又藉口休息將殿內其他伺候的人都趕了出去。
終於,這殿內只剩下了她一人。
也唯有此時,她才敢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
“陛下,您現如今真的在我的身體裡頭嗎?”
她在心中默唸道。
崔令窈擁著錦衾,面上有些無助和不知所措。
再如何冷靜,她也不過是個剛剛及笄的少女,這離奇的遭遇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沖擊也太過離奇。
她如今只希望,身為一國之君的聖上,能夠發現她之前埋好的那些線,千萬不要掉進崔令儀母女的陷阱中,更不要重蹈自己夢魘中的覆轍。
而就在崔令窈在龍榻上默默祈求之時,別院內,裴玠微微睜開了雙眼,而後,便被映入眼簾的一張臉嚇了一跳。
“大膽!哪裡來的刺客?來人!”